谨以此文深切缅怀商友敬先生
吾师友敬
吴国平
师范任教
1982年,友敬师来到了上海第四师范学校任教,再一次走上了他所倾心的讲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始终坚守着讲台,即便是退休十余年也从未真正离开过他所眷恋的讲台。师范任教的14年为其一生教育事业的高峰奠定了基础。
师范任教期间,友敬先生作为语文老师他总是深入浅出,抑扬顿挫,娓娓道来,他的课上得生动活泼,深受学生的喜欢。可贵的是,对于课堂教学他从不满足于课本和教材的限定,影印了大量学习资料拓展学生的阅读面,同时将自己常年学习思考并积累的人文社会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友敬先生的这种教学探索给当时的师范教育带来了一股清新的风气,对师范学生的成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学生们至今念念不忘。
更难能可贵的是,友敬先生从其重回讲台的第一天起,就倡导并践行一种新型的师生关系。在学生的眼里,他是一位最受敬仰的真正的人师。他总是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们有任何成长中的困难,他会主动地、不遗余力地给予热情帮助,学生们因此和他结下了终生的、难忘的友情。学生毕业时,他会到处托请朋友为他们联系工作;学生成家了,他会挑一卷经典的著作诚挚祝贺;甚至于学生家庭单亲有困难,他会热心当红娘……在学生的眼里,他是一个长者,总是充满关爱,他的智慧和慈爱在师范学生的心中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和最广泛的赞誉。
退而不休
1997年,友敬先生结束了师范教师的职业生涯。但是他退而不休,凭借自己的勤奋和努力,不断学习,不断反思,不断探索,做出了引以自豪和令人惊叹的教育成就。他自己曾经说过,退休就意味者在“单位”之外有一片广阔的天地,在“谋生”或“旧业”之外有无限的新的精神空间,正是在退休之后对这种广阔天地和精神空间的不断追求,成就了友敬先生教育事业的巅峰。
这期间,友敬先生除了继续在老年大学传道布经交友,充实和提升老年朋友的人生经验以外,他充分利用退休以后的自由时间,走向教育实践的第一线,去诊察中国教育尤其是语文教育的症结,探寻中国教育改革的有效途径和历史前进的方向,鼓励并指导困顿中的一线中小学教师。怀着对这个民族和教育的一份真情,友敬先生几乎走遍了全国所有的省份,走进了无数的城乡课堂,又走上了千百人围坐的讲堂,去聆听,去呼唤,去助威,去呐喊。在中西部山区,他走进了乡村,坐进了泥胚的教室,面对那些渴望的、清澈的孩子们的目光,他把自己讲课和稿费的收入捐给了希望小学;在东部现代化校园,面对疲惫不堪、无所适从的教师,他语重心长,声情并茂,循循善诱。对于教育中的各种黑暗,他愤忾激昂,拍案而起;对于庸俗的政客,他毫不留情,拂袖而去;对于教学中各种流弊,他开诚布公,直抒胸臆;对于可喜可贺的教育探索,他欣喜不已,赞不绝口……
由此,友敬先生进一步认识到中国教育改革的急迫性和重要性,因此他更加积极主动地投入到教育改革的实践中。在此过程中,他结识了更多志同道合的教育同行,他们自发地集结在一起,以语文教育改革为突破口,开始了具有历史意义的新语文教育改革的实践和探索。1999年,友敬先生和钱理群、王尚文、吴非等一批有志于革新中国语文教育的学者和实践专家,一起开始了新语文教育改革的开创性工作。他们继承了五四以来的人文传统,特别是鲁迅先生所提倡的“以立人为中心”的语文教育改革思想,选取经典的文学作品作为提供给学生的精神食粮,让学生在与文本的对话中,触摸历史,汲取民族和人类文明的养料,打下精神发展的底子,为民族和社会的发展奠定基础。他们在最短的时间里,编选出从小学到高中12学年共24册的《新语文读本》。该书的出版受到读者和学界的高度评价。2006年友敬先生又参加了该套读本的修订工作,使这套语文教育的经典读本更加贴近读者,更加体现语文学习的意义。为了更好地传播新语文教育改革的思想,友敬先生不辞辛劳到各地做了大量的宣传和介绍。
与此同时,友敬先生以语文教育为开端,对中国教育进行了更深入全面的学习、考察和反思,在此基础上完成了一系列教育著述。先后出版了《语文教育退思录》《新语文读本(写作版)》《坚守讲台》《过去的教师》《眷恋讲台》等。此外还参与主持了《教师人文读读本》《现代教师读本》等丛书的编撰工作。这些编著或发展了语文教育的认识,或反思了教育改革的现状,或丰富了教师的精神生活,产生了积极而广泛的影响。
己立立人,己达达人
(一)教育的理想
经历了历史的磋跎,友敬先生从一个教育者的立场出发对今天的教育现状、特别是中小学教育表现出了强烈的关注和积极参与的社会责任。正是有了对教育实践的深入观察和分析,友敬先生对目前教育中存在的问题有着深刻和精辟的理性认识。
友敬先生提出,教育的神圣使命就是“把一切知识给一切人”,应该让来进城打工的农民兄弟的子女同我们的孩子一样接受同等的教育,以使我们的子孙能继承前人创造的一切财富,包括精神财富。这不仅是他认识到教育是社会发展的“稳定器”和“平衡器”,还因为友敬先生认为精神财富是不能垄断的,每个人都有继承权。更重要的是,精神财富是无穷无尽的,它可以任所有的人尽量地享用。“人要尽其才,物要尽其用”是我们的基本观念和原则,当物质财富在银行和市场上顺利流通之时,我们也希望精神财富在一切文化场所和成人孩子的心灵中流通,并在流通中发展、创造。这是一位教育工作者极具前瞻高度和悲悯情怀的认识境界。
看到今天学生们的苦读,友敬先生不断地反思,大声地疾呼。他指出,有一个魔影正在每个孩子和老师的头上肆虐,它的名字就叫“考试”,它使我们的知识僵化、硬化、教条化,它使活泼泼的知识变成一道道可恶的“题目”,让我的孩子望而生畏、闻之胆寒。他深情地说,我们教书的人,辛辛苦苦一辈子,难道就是把这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往考场上赶让他们在题海中翻腾挣扎?然后再赶到人才市场上去任人拣选?我们总应该给他们一些人生的引导,引导他们到求知启智的路上来,至少要让他们养成读书与思考的习惯。可贵的是,友敬先生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对考试批评上,还进一步发展了对考试改革的认识。他提出我们的考试改革应拉近“学业”和“举业”,就是使考试的内容能反应学生的基本素养,考试的方式能适应人才的成长和发展,这样就可能使教师们将驾驭“题海战”的“小智慧”演化成全中国读书人的“大智慧”。
由此,友敬先生提出了自己“活泼泼”的教育理想。他提出,如果把教室比作渊深的流水,老师们是带着孩子在水中欢跃的智鱼;如果把书本的知识比作渊深的流水,读书人就是跃动的游鱼;如果把现实的生活比作渊深的流水,每一个大活人都是江河中自由自在的鱼儿……总之,活泼泼地——这是中国传统教育中的闪光点,理应成为现实教育的追求。进而友敬先生对这种“活泼泼”的教育内涵做了进一步的阐释。所谓“活泼泼”一是反映在学生成长发展的目标中;二是反映在教材上;三是反映在教师心态中;四是反映在课堂气氛和教学环境中。
(二)语文教学
在自己的教育生涯中,友敬先生对于语文教育尤其是小学语文教育充满感情,并且投入了大量的心血思考和研究。
经过多年的观察和思考,友敬先生认为,今日中国的语文教育依然没有摆脱杜威当年所批评的“偶然性的、独断的状态”,其最大的问题在于束缚了儿童的天性。难能可贵的是,友敬先生还对今日中国小学生的语文课堂进行了田野式的考察。请看他细致入微的观察:孩子们在课堂上目不斜视,恭恭顺顺地坐下,然后在一人的引导之下,众口一声背古诗,一首又一首,如小和尚念经,全无意趣,直至老师上课为止。上的课,大抵是演练过的,坐在教室里不外乎“配合”而已。于是轻车熟路地跟着老师走,顺着老师安排的教学步骤——该举手时举手,该讨论时讨论,该诵读时诵读,该练习时练习。听课时,一双小手放在背后如反缚状;发言前先略举小手不超过头顶;发言时先揣摩老师的意图,顺从老师的明示或暗示;说后恭敬地坐下去,全无表情;再习惯地把手放在背后,似乎那里有一副无形的手铐。绝妙的是上完课之后,先向教师行礼,再转过身来向听课教师行礼:“谢谢各位老师指教。”看着本该天真烂漫的孩子被捏成这个样子,友敬先生愤怒地吼道:“这是该死的教育!”这是把活的知识教死了的教育,这是把一个个活人教得思想僵化、心如死灰的教育。
他进一步指出,小学语文教育存在着两个魔障,一个是在文本里寻求抽象的“意义”;一个是在文字中归纳更抽象的“规律”,从而使得文章本身的力量消失殆尽。对于理想的小学语文教育,友敬先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对每个6到12岁的小公民进行良好的母语教育,使他们能听、能说、能读、能写,思考有情趣,渴望学习,乐于交流,为他们打下一辈子做人的第一道基础。
友敬先生有着令同行们身为感佩的扎实的古典文学基础,因此他对诗歌教育之于一个人的语言、情感和思维发展的意义有着清醒的认识。当他面对日趋式微的诗歌教育,深感焦虑。他认为,“诗言志”和“诗缘情”是诗歌教育的基本点,但是过分地强调“温柔敦厚”的教化作用使诗歌的本质意义渐渐消失,导致诗歌濒于消亡的境地。这样的分析真是切中肯紊。为此,友敬先生提出,今日中小学诗歌教育应该围绕三个维度来发展:一是发展学生的语言修养,二是发展学生的情感世界,三是发展学生的想象空间。这才是真正的以人为本的“诗教”。
(三)读书与反思
友敬先生从王国维的“知识增时只益疑”出发,认为读书人应该小学小疑,大学大疑,此疑既解,彼疑又来,一辈子在疑难中讨答案,心劳力瘁,却总是锲而不舍,永不放弃。他回忆自己曾在“罪感”里麻木过。直至有一天,突然被告知“原来是我们搞错了,你没有罪”,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戏,每个人都在演戏。对于此种荒唐戏,演戏的人理应忏悔。但向谁忏悔?何处忏悔?如何忏悔?却是一个大疑。友敬先生提出,既然没有这样的“庙”,又没有这样的神灵,倒不如对自己的良心进行冷静的反思。这样的反思,使他在面对各种浮躁的现实面前始终保持着清醒。他感叹道,这么多年来我们习惯了瞒和骗,瞒别人也瞒自己,骗自己更骗别人,在瞒和骗的缝隙中难得听得见几句真话。在种种顾虑中,一辈子左顾右盼,这样的人生滑稽可笑,可悲可卑。正是对生命有了这样深入的参悟,使我们感受到一位智者大气磅礴的风范,感受到一位勇者“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的境界。友敬先生用自己一生的奋斗表达出了一个中国读书人之西西弗斯的执着。
友敬先生对教育问题的认识是和自己对社会问题、文化问题的认识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指出,对于21世纪的中国教育来说,我们有两个可以继承却又必须加以清理的传统:一个是三千年来的封建儒家教育的传统,它有着极其顽固的生命力,无时无刻不渗透在我们的思想意识和现实生活之中,但它总是扼杀着年轻生命的独立人格和自由思想,我们不能不对它保持高度的警惕。另一个传统是“五四”以来新教育的科学与民主的传统,它虽经无情的打压又被无端地忽视,但它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而且必将引导我们走向新的世纪。
为此,他向教师提出了一个积极的主张:成为一个读书人,在读书中生存。只有在自己的修养提高了以后,行有余力,才能去提高、充实、满足和愉悦别人,才能“己立立人,己达达人”。教师要在读书中生存,要处在真正的“读书状态”之中,这就需要保持对读书求知的兴趣。并且,对于读书,友敬先生有十分明确和深刻的认识。他指出,吸引我们的只是知识本身的力量,推动我们的只是求知的趣味,其中的关键就在于要有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思想,因为没有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总难以摆脱狗的命运。对于那些跪着读书、跪着行事的人,友敬先生的态度是高声棒喝:可悲的不是承认自己是“丧家狗”,而是想努力成为“看家狗”、“宠物狗”。他大声呼喊,读书人,要警惕,要用眼睛去发现,用大脑去思考。中国的传统文化,其中固然有可吸收的精华,但要经过仔细甄别,经过“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的工夫,才能为我所用。对于近年来在中小学不断炒作的“读经”现象,友敬先生坚决反对,因为这种“跪着读”的“读经”运动完全背弃了“五四”启蒙的精神,因此不光学生应从“跪着读”的状态下站起来,全体国民都应该“站着读”。有了这样的读书品质,中国人才能站立起来。如此,友敬先生以自己的践行诠释了鲁迅所提倡的“立人”的教育主张。
(四)责任与态度
对于教师职业,友敬先生的立场掷地有声:历史进退,匹夫有责!教师作为先行进入知识社会大门的人,负有引导后来者的责任,教师的使命就是为了让下一代“精神成人”。在所谓“为了学生”的遮羞布下,一些机构和个人为了攫取各自的利益,牺牲了孩子的幸福,面对这场丑恶的阴谋,友敬先生发出了掷地有声的呐喊:我们做校长的不能成为“主谋”,我们当教师的不能成为“帮凶”。教育工作是神圣的,必须保护孩子的童心,珍视孩子的童真,发展孩子的童言,激发孩子的童趣,让每个孩子活泼泼地成长。
友敬先生认为,对一个人来说学校的影响不是唯一的,来自家庭和来自社会的精神文化熏陶对学生的影响会更加深远,家庭和学校教育是不可互相替代的两大精神源头。他提出,幸福的父母是与儿女一起成长的父母,幸福的家庭是一家人共同在生活、在爱、在思考在学习、在交流对话中家庭。因此,他呼吁父母作为孩子最天然、最贴心的亲人,应在家庭教育这一巨大的领域中成为孩子精神成长的引路人、同路人和坚强后盾。
对于晚年的生活,友敬先生追寻着陶渊明“乐夫天命复奚疑”的境界。他提出,老年人可以“向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看”,那是一片真正无限的天地,在这一片天地之间,安置我们已经获得自有的生命。“夕阳无限好”,这个“无限”就是“空间无限”、“生机无限”、“情趣无限”。因此,晚年的人生应当丢弃对有限生命的忧虑,以一种自由的心态,来面对无限的生存空间,倘佯漫步在无限辽阔的天地之间。

